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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43遗忘的轮廓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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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身体在变化。不是腐烂,是凝聚。那些散落在土里的、早已不成形状的“他”,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召集。不是复活,是——变形。

他开始从土里长出来。不是像草那样向上长,而是像墨滴进水里那样,向四面八方弥漫。黑色的,稠密的,没有固定的形状。它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,从枯草的根茎间爬出来,从矮墙的裂缝里涌出来。它覆盖了那片草地,覆盖了那道矮墙,然后继续蔓延。它不怕光,但光会让它收缩,像蜗牛的触角被触碰时那样,猛地缩回去。它只在夜晚出来,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,在那片被遗忘的角落,缓慢地、固执地、像某种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藤蔓一样,生长。

然后它长出了眼睛。

不是两只,是很多只。密密麻麻的,布满了那团黑色的、不停蠕动的物质表面。每一只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,眼眶泛红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永远在哭的边缘。那些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,有的看着天空,有的看着地面,有的看着旋转木马的残骸,有的看着过山车扭曲的铁架。它们不看彼此。它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,但都带着同一种情绪——恨。不是那种激烈的、灼热的、会喊出来的恨。是冷的,沉在底部的,像冰层下面的暗流,不动声色,但永远在流动。

又过了很久。那个黑色的、长满眼睛的东西,终于从土里完全挣脱了。它飘在乐园上空,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。它看着这座城市。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,看着那些笑声不断的餐厅,看着那些依偎在一起的情侣,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手的父母。它看着那些霸凌过它的人。他们长大了。有人当了经理,西装革履,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,桌上摆着全家福。有人开了店,生意不错,每天忙到很晚,回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。有人结了婚,妻子很漂亮,婚礼上他哭了,说“我会一辈子对你好”。有人出了国,在异国的街头散步,阳光很好,他眯起眼睛笑了。

他们都很幸福。他们可能已经忘了,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他们曾经围着一个人,用木棍、铁条、拳头和脚,把那个人打死在了旋转木马旁边。他们可能记得,但不在乎。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,毕竟那时候还小,毕竟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。

它看着他们。它记得。每一个人的脸,每一个人的名字,每一个人打在哪里、用了多大力气、打完是什么表情。它记得清清楚楚,像刻在骨头上的字,时间磨不掉,腐烂磨不掉,变成怪物也磨不掉。

它去找他们了。第一个是孙毅。那天晚上孙毅刚从公司出来,加完班,很累,低着头看手机。它在路灯下等他。他看到那团黑色的、长满眼睛的东西时,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困惑,从困惑变成恐惧,从恐惧变成崩溃。他张着嘴,想喊,喊不出来。他转身跑,跑了几步,腿软了,摔在地上。他爬着,哭着,说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那时候不懂事”。它没有听。它只是覆盖上去,像潮水覆盖沙滩,像黑夜覆盖白昼。没有声音,没有挣扎,没有血。他消失了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第二天,公司发现他没来上班,电话打不通,家里没人。报警,立案,调查,悬案。他的妻子哭了很久,孩子还小,不懂妈妈为什么哭,也跟着哭。后来妻子改嫁了,孩子跟了继父的姓,再也没有人提起孙毅。
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一个接一个。它像收割庄稼一样,把那些名字从世界上抹去。有人在家门口消失的,有人在高速公路上,有人在异国的街头。方式不同,但结果一样——再也不见了。警察查不到,媒体报不了,家属哭一阵,慢慢也就忘了。它不觉得痛快。它只是觉得——应该的。你欠我的,该还了。

但它没有停。它开始“吃”别人。那些它不认识的、没有欺负过它的、甚至不知道它存在的人。欺负孩子的家长,打老婆的丈夫,骗老人钱的骗子,在网络上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陌生人的人。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吃他们。也许是因为它已经习惯了,也许是因为它停不下来了,也许是因为——在吃了那么多人之后,它还是没有找到它真正想要的东西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它只知道心里有一个洞,很大,很空,不管吃多少人,都填不满。

又过了很多年。它的身体越来越像人了。它可以控制那团黑色的、长满眼睛的物质,将它压缩、塑形、覆盖在一具看起来正常的躯壳上。它有脸,有手,有脚,有衣服。它可以走在阳光下,虽然那会让它不舒服。它可以开口说话,虽然声音很生硬,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机器。它可以像人一样走路、坐下、吃饭、喝水。但它不是人。它知道。它不知道的是,它曾经是谁。那些记忆,在漫长的、吞噬和流浪的岁月里,一点一点地模糊了。它记得自己是从那个废弃的乐园里出来的,记得自己曾经被埋在土里,记得自己变成了一团黑色的、长满眼睛的东西。但它不记得为什么。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,不记得父母的脸,不记得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不记得木棍和铁条落在身上的声音。它只记得一件事——疼。不是身体的疼,是更深的、在骨头里面的、在灵魂里面的那种疼。那种疼没有伤口,但一直在流血,从它变成怪物的那一天起,就没有停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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